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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竟然是霸凌加害者?-談同理心教養

發布日期:

2021-03-22

作者:

周彥君 臨床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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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竟然是霸凌加害者?-談同理心教養

他是一個二十歲的男性,因為每天花在洗手、沐浴、清潔的時間長達數小時而被診斷為強迫症,「我國中的時候跟幾個男生用空書包套住一個同學的頭,然後在他身上亂敲亂打,說是要驅鬼,看他在那裡慌張的掙扎,就覺得很好笑…然後整個國中常常在做類似的事…有的還更過分…脫他褲子或關廁所之類的,現在覺得那真是太惡毒了…所以我現在生病是一種報應。」


我在字典裡查了「霸凌」這個詞,得出的是「欺負弱小的行為」或「人與人之間權力不平等的欺凌與壓迫」;但這樣的解釋非常狹隘,用在很多案例的身上並不合適。因為行為者會說「我只是在跟他玩,我沒有欺負他」、「他那麼胖、才不弱小,所以我沒有欺負他」,或是「我不喜歡他、我只是叫大家不要跟他玩而已,我沒有欺凌和壓迫他」。但如果這樣的行為沒有問題的話,為什麼我的個案長久以來卻深深為此苦惱呢?


霸凌:對他人施予違反其意願之行為

因此我思考著,也許應該參考性騷擾的定義,將「霸凌」的意義擴展為「對他人施予違反其意願之行為」會更適當;於是揪眾打人是霸凌、幫別人取他自己不喜歡的綽號是霸凌、開了一個令對方不開心的玩笑是霸凌、鼓吹他人排拒某人是霸凌、硬要跟人交換玩玩具是霸凌、甚至大人對一個不想被搔癢的小孩搔癢也是一種霸凌。


霸凌的定義為什麼這麼重要呢?因為現今台灣社會越來越強調霸凌防治,但如果不清楚霸凌是什麼,那我們要怎麼防治它?清楚霸凌的範疇為何,才能知道一個行為到底需不需要被重視與處理。同學之間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不需要處理,但如果當事者因此感到不愉快就需要處理;就像同樣是被取了不雅綽號,有人覺得無所謂,有人卻會被這個陰影長久綑綁。


邱獻輝(2012)教授在「霸凌者的心理需求與諮商介入」一文中提及,霸凌者之所以成為霸凌者,是有其心理需求的。也許是為了(一)追求樂趣/好玩、(二)希望引起注意或受到同儕歡迎、(三)因為曾經在家庭或學校遭到類似的對待而視霸凌為生存法則,並將自身曾經遭受的屈辱悲憤投射在當前的受害者身上。


這三個需求是每個人都可能會追求的,並不非常特別,對吧?!那麼,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霸凌者嗎?我沒有做過進一步研究而不敢給出肯定的答案,應該是說,我也很不希望答案是肯定的。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們進行下面幾個面向的親職教養,我相信至少可以避免自己的小孩成為霸凌加害者。


一、從上到下推行同理心養成教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比起教導孩子如何反制霸凌,我覺得更重要的反而是教導孩子避免成為加害者。沒有加害者,就沒有受害者。這個觀念如果善用在性騷擾防治,也是同樣適用的。


根據研究及臨床觀察,天生毫無同理心並享受在折磨他人的過程中的反社會人格者佔相對少數;較多的反而是未曾仔細思考過自己在做什麼,只是盲目追尋著內心覺得有趣好玩或受到注目歡迎的需求,就做了損害他人權益的事。比如你發現一款手遊很好玩,你玩得很好並受到同儕鼓舞,你會無故停下來嗎?不會,你會持續玩,甚至越玩越想挑戰更高的等級,直到成為實在惡質的霸凌加害者而不自知。


但是,如果我們從小開始,從社會的每個角落推行同理心養成教育,情況會不會不一樣呢?我們的社會需要學習更包容每個人的獨特性、思考拿捏尊重他人及玩笑的界線、父母師長需要更以身作則地示範同理心。如果我們將同理心的思考習慣帶入親職教養的過程中,孩子會自然內化尊重他人的觀念,就像他們內化用餐前要洗手的生活習慣一樣,於是根本不需要刻意進行討論,他們會很自然地就知道依循著同理心待人處事。


比如說,當我們注意到某個人的不同特質時,如肥胖、矮小、衣著不潔、智能障礙或家境貧困等,我們可以怎麼做呢?我們可以思考看看,如果是你,你會希望別人怎麼對待你?你會希望別人接納包容而不要對你另眼相看,而這就是我們要教給小孩的。


並且當我們在人際互動的過程中,時刻警惕自己「如果你不希望別人怎麼對你,你就不可以那樣對別人」。於是任何只有自己開心、而對方不開心的都是沒有同理心的行為,例如:小朋友比賽時,贏的人嘲笑輸的人;弟弟搶走了哥哥正在玩的玩具;向朋友惡意評價某人的某些特質並鼓吹他人站在同一陣線;爸媽在小孩失誤的時候揶揄他的笨拙;大人對不情願的小孩又親又抱;對同事開了一個人身攻擊的玩笑;甚至惡意評論八卦新聞當中的主角等等。


這些同理心的分野相信我們很多大人都是不清楚的,如果我們不清楚,就很難教給孩子。這個從上到下希望讓整個社會都推行同理心教養的策略很需要時間逐步地進行社會改造;它很花時間,卻是最根本改善霸凌問題的方法。


二、改變權威服從的教養方式

還記得前文提到,關於霸凌加害者的心理需求嗎?如果曾經在家庭、學校目睹或實際遭受類似對待,而將上對下、強欺弱視為生存法則,並將他自身曾經感受到的羞辱感受投射在當前的受害者身上;那身為受害者的加害者,會比只是單純玩笑開過了頭更難處理。


一個在生活中經常因細故而遭父母或師長以言語或肢體責備的孩子,會更容易認同「有力量/有權勢的人就可以欺壓弱小」的價值觀,他們可能厭惡面對強權時無能為力的自己,而在霸凌弱者時替代性地滿足了自己是有價值、有力量的需求;他們完全不會、也不願意去想受害者的心情,他們只知道如果不想受害,只能讓自己強壯,甚至欺壓他人,於是霸凌行為便更容易有持續下去的理由了。


三、強化親子溝通,關注孩子的人際互動情形

好好與孩子建立良性開放的互動溝通,才能防範孩子學到扭曲的價值觀。無論家長生活多麼忙碌,也要抽空和孩子聊聊在學校、或在生活的其他領域(包括網路、補習班等)當中與他人的互動情形。善用這三句話:「你都跟誰一起玩/互動呀?都一起做些什麼事啊?你感覺怎麼樣呢?」


越了解孩子的交友情形,就越能早期發現不對勁的互動關係,在孩子從開玩笑跨越到霸凌之前、或者是價值觀混淆之前便能及時處理;用引導的方式與孩子逐步討論他的行為、背後的思考、以及他內在的需求。當孩子將自己的所作所為思考得越清楚,他就越不容易盲目行事。


四、思考亡羊補牢的方法,切勿粉飾太平

如果你的孩子真的成了霸凌加害者,你必須好好與孩子討論他行為的嚴重性,包括他對自己人格的傷害、對他人心靈的侵害、以及實際上必須背負的校規處置及法律責任,並讓他真的負起該負的責任,包括誠心誠意的道歉、寫悔過書、記過處分、談和解金(用孩子的零用錢或壓歲錢來讓孩子感覺到他實質地為此行為負起責任)、甚至進入司法程序等(當然我們真的很不希望事態至此,於是前三點就非常重要了)。


我的臨床經驗中有許多人憑藉著父母的幫忙閃避了這些責任,其中有些人成為價值觀扭曲的社會問題;大部分人社會化之後在希望完全抹去不堪回憶、以及隱約記得自己曾經多麼惡質之間掙扎;也有一些像我的個案一樣,因為未曾被妥善處理這些霸凌行為而強烈自責直至今日。


「如果可以,我寧願當時老師好好把我處罰一頓再記一個大過;然後就算同學最後轉學或是永遠不原諒我,我也應該要跟他好好道歉的。事情,真的不是過了就算了」我的個案充滿懊悔地說。